11月4日,印江书法广场。100张长桌排开,100个人同时提笔。
比赛现场
他们面前铺着四尺宣纸,墨刚倒好,笔是有些自己带来的。有人白天在车间,有人在学校,有人刚下班。
这是2026年贵州省“梵净山杯”职工书法大赛的现场决赛。比赛主题叫“中国梦·劳动美——凝心聚力跟党走,团结奋斗启新程”。
但站在广场边上,你不会先想到这些口号。
你会先看到手。
那些手握过方向盘,握过粉笔,握过扳手。现在它们一起握着毛笔,在纸上落下横竖撇捺。
广场上立着严寅亮的塑像。这位清代印江书家,当年题写了北京颐和园的匾额,让一方山乡的笔锋抵达了京师宫阙。塑像旁边,是篆隶楷行草五体书家的雕像,还有70多米长的仿古长廊,刻着历代碑帖。
他们写字时,广场并不安静。可笔一落下去,围看的人会不自觉压低声音,目光跟着笔尖走。
那是中国人写了几千年的字。里面有技巧,也有规矩和心气。
今天,他们一起握笔。
墨从何处来?
书法是中华文明“可见的心跳”。
中国人记姓氏靠族谱,也靠一笔一画记来路。甲骨文刻在骨上,篆隶铸在钟鼎,行草写在绢素,楷书立在碑铭。字写下来,人就留下痕迹;字传下去,一个地方就有了来路。
印江的来路,是从山水里长出来的。
它贴在梵净山西麓。武陵主脉在这里收住余势,邛水从山谷里出来,绕着城走。唐开元间置思邛县,明弘治年间改土归流、设印江县。山高谷深,却并不闭塞,儒、释、土家、苗乡、汉文化在这里重叠了六百年。
多民族融合早,汉字书写早,科举与文教也早。
明代,印江人周冕以黔中早举之名,把书法带进湖广、带进士林。《思南府志》说他“门生最多,并多成名,书艺精湛”。那是印江墨脉的第一声。
到了清代,山乡忽然“群星骤起”。
王道行、周以湘、潘登云、严寅亮——四个人,四种气。
王道行有“道气”,行书取董其赵,温润如玉;周以湘有“仙气”,进宫题过“凤楼金阙”,民间两广一带旧话说“无周字不算书香门第”;潘登云有“豪气”,隶篆古朴,金石重拙;严寅亮有“神气”,一笔“颐和园”匾额写进京师宫阙,慈禧赐“宸赏”玉章。
后人评这四家,只用四个字就够:道、仙、豪、神。
而严寅亮最特殊,他不是把字写给自己看的。他把印江的山气、水气、土气,写出了皇家的气象。
颐和园匾额挂出来后,京城名流一时无话。
一个武陵山区的土家读书人,把“黔山第一”的傲骨,写进了皇家园林的额枋。后来他又题杜甫草堂、黄果树观瀑亭、黔灵山麒麟洞、梵净山护国寺。
严寅亮
他的笔,从邛江出发,走过半个中国。
但他回来的时候,还是那个阳坡山民。
严寅亮二十岁给父亲祝寿,在石头上写了一个“福”字。匠人凿进墙里,一百多年没褪。那个“福”不玄不怪,饱满、圆润、有人间相。
这才是印江书法的真魂:能进颐和园,也能进灶房;能挂金阙,也能贴柴门。
不是赛场,是书房
2026年秋天,贵州把一场大赛交给了印江。
“梵净山杯”职工书法大赛。主题八个字背后是一整句话——“中国梦·劳动美:凝心聚力跟党走,团结奋斗启新程”。
这是贵州第一次全省层面的职工书法大赛,也是第一次如此规模的现场书写决赛。
7月启动,收稿507件。9月贵州美术馆初评,163件优秀,100人入围现场。
11月4日,书法广场。
不是体育馆,不是礼堂,是广场。是印江人早晚散步、看雕塑、读廊壁、给孩子指认字的地方。
广场约9万平方米,分主题标志区、中国书法区、贵州书法区、世界书法区、书法体验区。笔、墨、纸、砚、朱砂、印鉴化进景观。篆隶楷行草五体书家雕像立在那里,严寅亮和本土书家群雕立在那里。花岗岩雕塑30余组,铸铜10余组,仿古长廊70余米,亭子两座。
也就是说,选手落笔时,抬头看得见严寅亮,侧身摸得到长廊石刻,身后站着的是六百年。
比赛规则十分透明:初评占一半,现场书写占一半。比赛明确反代笔、反套路,不是寄一张漂亮字就能完事。决赛当天,人要到场,字要当场写,墨要当场干。

规则摆在这里,现场感也就出来了,这很重要。
书法最怕“作品化”之后失去人。屏幕越亮,笔墨越容易变成滤镜。印江把赛场放回书房:字写得怎样,多少能看出写字的人。
赛事之外,配套活动也安排得具体。
赛前,选手去木黄镇、紫薇镇采风。木黄是红色印江的关节,长征的脚印还在山路里;紫薇镇在梵净山脚下,有云海、古寺、土家村落。他们把采风看见的东西,带进当晚的纸。
晚上颁奖,不叫“颁奖晚会”,叫“贵州村戏·乡当好耍”第二季第十四期“笔墨问道 书香印江”。节目单里有《纸舞墨韵》,有《墨韵邛江》,有少儿书法加诵读《书之道》。
书法不只在纸上,也进了节目、进了孩子的诵读和动作。那一夜,广场的灯照着宣纸,也照着表演者们。
台上台下,老老少少,都在同一场活动里。
执笔的人
大赛会过去,奖项会归档。但有几个“面孔”,会留在纸上。
第一个面孔,是少年。
实验小学的书法课,老师讲“中宫收紧,主笔突出”。孩子也许暂时听不懂,先临。临颜,临柳,临欧阳,临到后来,也临严寅亮。
有个小女孩,家里墙上贴的不是卡通贴纸,是她自己临的“黔山第一”。她不一定懂严寅亮当年为什么写这四个字。但她知道:笔要稳,腕要活,心要静。
她站在广场塑像前写第一张行书时,风把纸吹起来一角。她用墨盘压住,落下一横。
那一横也许不完美,但那一横是活的。
中国书法最不怕“小孩写得嫩”,怕的是没人再愿意写。
第二个面孔,是老书法家。
印江中老年书法课开了很多年。不少退休人员每周都去。老师从中锋、藏锋、点横竖撇捺教起,教到草、行、篆、隶、楷五体都能走一遍。
有个本土书法家,多年没离开过印江。守碑、守匾、守村里红白事的对联。别人请他写店招,他不拒绝;别人请他教娃娃,他也不拒绝。
他说过一句话,很重:“严寅亮把印江写到北京。我们这代人,要把印江写回人间。”
这句话没有口号感。因为这是他日常做的事:春节前写春联,三天写几百副;村口写“忠厚传家”,桥头写“风调雨顺”。
第三个面孔,是职工。
一百个决赛选手,不全是“书协会员”。有教师,有工人,有新就业形态劳动者。
其中一个,白天在贵阳跑车,晚上回家洗洗手,再研墨。他想要的不是一个“书法圈认可”,他更想证明的是“我干活的手,也能写好一撇一捺”。
现场写什么?写劳动。写“撸起袖子”,写“大道不孤”,写“山高水长”。
他写得不飘。常年干活的手,天天跟力气打交道,知道使多大劲。这笔一落到纸上,横竖也就不虚。
书乡何以长青
印江的书法,不是博物馆里的标本。它在呼吸。
数据最能说明问题:
中国书协会员5人,省书协48人,市书协105人,县书协近500人。书法培训学校7家。博物馆藏名家作品500余件,常展近200件,年接待5万余人次。春节义赠春联,二十天写3万余副。
这些数字背后,是一种日常。
婚丧嫁娶要写对联。乔迁要写“紫气东来”。学堂要写“正本清源”。山墙要刻“书法之乡”四个大字。城东摩崖每字高28米、宽18米,魏宇平先生手笔,远看像山自己题的字。
中小学开书法课,老年大学开书法课,书画等级考试考点落在印江。蔡家坳还留着明代传下来的古法造纸,纸、笔、墨、砚是同一片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更关键的是“传法”的方式。
不是只靠名家带名家。是家族传,是爷爷教孙子,是奶奶在灶边说“这个字不能歪”。是书协会员进乡村、进党校、进社区,把“六进”走成日常。
中国书协原副主席陈洪武来过印江,说过一句话:“印江书法群众基础扎实、普及率高、氛围浓。”
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:这里不是出了几个大师,是整座城都在写字。
笔中看印江
让我们把镜头拉远一点。
今天的中国,不缺“快”。缺的是慢得下来,还愿意把字写正的地方。
我们看到过几种样本:
甘肃通渭,“家中无字画,不是通渭人”,1.2万人搞书画,800余家画廊,把笔墨变成县域经济的新脉。
山西夏县,卫夫人教过王羲之的地方,靠“卫门书派”重塑县城气质,中小学开书法社团,开发《卫夫人》情景剧。
安徽寿县则借清代书家梁巘与古城的书法渊源,重新擦亮古城文化品牌。浙江武义把青少年书法比赛办成常态,都是“古人留名字,今人续笔墨”。
比赛现场的书法展示
印江独特在哪?
它同时叠着四件事:
少数民族山区。土家、苗乡、汉文化共生,字里有山骨,也有方言的温度。
中华正脉。严寅亮的字有正脉来源,不是脱离传统随意发挥,是从晋唐一路临下来的。
劳动现场。职工赛,不是纯精英展。握工具的手和握笔的手,是同一双手。
红色采风。木黄的长征路、梵净山的云、邛江的水,一起写进纸里。
这四件事合在一起,回答了一个问题:
当现代化吞掉很多“慢东西”,写字还值不值得认真?
印江的回答是:不是值不值得,是根本没停过!
墨不会老
11月4日深夜,颁奖散场。
广场灯还亮着。邛江水流着。还有一些孩子没走,蹲在长廊边,拿着粉笔在地上临书法大家的字。
他也许临不像,但他愿意临,这就够了。
山会老,石会风化,匾额会褪色。可只要还有一个孩子,愿意蹲下来,把一横写直、把一撇送出去。
中华文明就又续了一口气。
严寅亮写过的“福”字,还嵌在老屋墙上。
周以湘写过的对联,还在两广旧宅的门楣上。
王道行的行书、潘登云的隶篆,还在博物馆里“替”这座城说话。
而今晚,一百支笔刚落下。
墨没干。
邛江不响,梵净山不响,但六百年的墨脉,在广场上,在课堂里,在车间下班后的那盏灯下,一声一声,继续写。
写山。
写水。
写劳动。
写印江。
更写人世间……